3. 邂 逅
让阿轩留下来的，不是别的，正是他在走向月堂的囚室途中，看见的关在另一个囚室里的林芊芊。也许是出于偶然，芊芊当时正坐在囚室里往外望，她听见了脚步声，但她并不指望有任何人来救她，她的父母早就把她遗忘了，她那些激进冲动的同学说不定都被抓了，同她一样身陷囹圄。可是，她当时的神情，在阿轩看来就别有一番风情了。芊芊那张苍白忧郁的脸庞、那双顾盼神飞而又蒙着淡淡的哀愁和迷茫的眼眸、那娇小无助的身影，加以黑暗空寂的单人囚室里恐怖而令人窒息的气氛的衬托，令阿轩觉得，她简直就像折断翅膀的天使、丢了水晶鞋的灰姑娘、被关在笼中的纯洁的白鸽……那一瞬间一连串美好而伤感的形象在他脑子里浮现，像电影镜头般一闪而过，而芊芊那恍然若失、幽怨哀婉的神韵却总能与每一个镜头重合。阿轩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不对劲，他无法把目光从芊芊的脸上移开。更要命的是，那个被囚禁的女孩，偏偏在这时对他报以淡淡的一笑。在芊芊看来这只是礼貌性的微笑，可在阿轩眼中，这种笑容比蒙娜丽莎那永恒的微笑还要迷人（注：据月堂说，蒙娜丽莎的笑容是因她是个缺牙巴而具有了病态的神秘感，刚好吻合了人类天生或多或少的DNA缺陷，所以才令人觉得如此迷人。这么一来，阿轩认为芊芊的笑容更美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因为那是健康的笑容，健康的美。），简直快把他的魂魄给摄走了。那些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倾城倾国、闭月羞花之类的词眼，用来形容这种笑都远远不及，阿轩认为，如果周幽王见了这种笑容，他也会为之疯狂，而把褒姒弃之不顾。此时此刻，他只觉心跳加快，脸也有些发烫，就这样愣愣地立在那儿，木木地盯着芊芊，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世界的存在——他那倒霉的朋友早就被他抛到脑后去了。这女孩简直就是梅都莎，用魔法将阿轩石化了。
当阿轩在外面盯着她看时，在囚室中的芊芊也在注视着眼前这个英俊威武的男人。“他是谁？看上去不像是狱警，难道是秘密警察？不会吧，希望他不要和那些臭公安扯上关系。不过，他真的很帅。”想到这儿，芊芊的脸也开始发烫了。“他干吗那样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劲吗？噢，请不要那样直视我，要知道，这样对一个女士实在是不礼貌，如果你是一个有修养的绅士的话……算了，我现在也不过就像一只关在笼中的鸟，只好任人‘观赏’了。”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眼神显得更加哀怨迷茫，就像朦胧在雾中的皎月。
军人的自制力终于使阿轩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对着栅栏后的芊芊说了声对不起就立刻离开了。但他决定将这女孩也保释出来，不过不能告诉月堂，那小子要是知道了，一定又会在耳边聒噪个不停。
芊芊正为自己怎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而发愁，却不觉面前的铁栅栏已自己打开了。咦，怎么回事？难道是拘留所的控制系统出了问题？芊芊绝想不到会有人这么快来保释她。她迟疑着走向门口，并没马上离开的意思。作为政法大学的优材生，她十分明白越狱的后果，她可不想被再次抓回来又加上个越狱的罪名，或是去过那种亡命天涯的生活。虽然这样说有些夸张，但这两种结果确实很惨。
但是，事实上，拘留所的控制系统并没出问题。她看见其它囚室的栅栏都没打开，就只是她的打开了而已，这说明是真的有人来保释了她。她感到莫名的惊喜，急匆匆地奔出囚室，奔出拘留区，就像只刚获得自由飞出牢笼的鸟儿一般，轻松而快乐无比。她很想知道，那个来保释她的人是谁，无论是谁，她都要好好地感谢一番。她甚至已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感谢对方了，是请她（他）吃一顿呢，还是……
毕竟是个柔弱的女孩，当她尽自己所能飞快地跑到拘留区的大门那儿时，已是气喘吁吁、汗珠涔涔。她马上向门口的狱警打听释放她的原因。狱警向拘留所的大门外指去：“是个军人来保释的你。喏，他刚走没多久。”
芊芊立刻跑到拘留所的大门那儿，只看见一个远去的挺拔的背影，觉得有几分眼熟。背影越来越远，她急忙向他大叫：“喂，请等一下！”但是距离太远了，她那细如绣花针掉进玻璃瓶里般的声音，根本传不到对方的耳里去。而且，对方走得很快，想追上去也已经晚了，她只能站在原地，无奈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然后，带着一丝遗憾和深深的感激，芊芊也慢慢地离开了拘留所，离开了这个该死的受诅咒的倒霉的见鬼的地方。“会是他吗，刚才那个在外面一直盯着我看的人？他们的身影好相象。他果然不是公安。但他为什么要救我，我们又非亲非故？——他好帅哦，尤其是那双眼睛，非常明亮有神！……”在回学校的路上，芊芊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阿轩也好不到哪去。直到走进客厅，看见冷月堂正用墙上的视屏收看今日新闻时，他的脑子里还时不时地浮现出芊芊纤细的身影、哀婉的笑容。
“你今天可真慢，阿轩。街上有什么好玩的？”月堂靠在长长的沙发上，只顾着看新闻，头也不回地问。这时，视屏上正播出学生游行和集会的情景。
阿轩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坐到月堂旁边，拿过茶几上的遥控板，将视屏扩大了两倍，几乎占据了墙壁面积的二分之一。此刻，画面上的人群已陷入了混乱状态，推搡、拥挤的场面清晰地映入眼帘。但阿轩有自己的焦点。细察之下，一个熟悉的人影进入了阿轩的视线，他立刻将视屏的焦点定在此人身上，并将图象单独提取出来还放大了数倍。这时，视屏已占据了整面墙壁，而那个人却占了视屏的三分之一。阿轩没有说什么，月堂却将头扭了过去，还用手捂着朝向视屏的左脸颊，并无奈地搓着额头上的头发，心里暗想，“这个家伙，看新闻原来是有目的的，又要揭我的短了。”
原来，画面上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月堂。虽然他的影像在画面上的本来位置并不显眼，而且还较模糊，很容易被忽视，但仍被眼尖的阿轩一眼就揪了出来，并把图象放大了，这下子可清楚了，连打人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只见月堂一个左钩拳，打飞了防暴警察的头盔，还打伤了那个警察的右脸，那个倒霉的家伙顿时向一边倒去。没等先前那个警察倒地，又有一个警察从月堂的后面冲上来。月堂此时还得应付另一个警察，就左手横劈一掌，右手手拐向后狠狠一撞，接着闪身架住左边那个警察的警棍，同时右腿已向后扫去。刚才那个从后面扑过来的警察不但挨了月堂重重的一拐，还被他这一脚踹得不轻，马上宣告失去了战斗力。而那个被架住了警棍的警察胸口还在发痛，就又挨了月堂沉沉的一拳，如果不是头盔遮住了脸，肯定能看见他此时已脸色发青，肚里肯定也翻江倒海，不是滋味。当然，这些画面在新闻里是模糊和残缺不全的，如果不是阿轩存心要看，故意用视屏附带的计算机将画面进行加工处理，是不可能这么清晰连贯的，简直就像在看武打片。
月堂有些不耐烦了，反正打都打了，遮遮掩掩的也不算好汉，但他讨厌阿轩有时好像街道上的老太婆似的，揪住他的这些糗事不放，这次也一样。但阿轩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呵，真厉害。一个人就摆倒了三个警察，祈祷这些镜头不要让指挥官看到吧。”
“咦？”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的月堂奇怪地看着阿轩，但他马上就明白过来，笑逐颜开地说：“不用担心，我知道那老头儿不是经常看新闻，说不定他今天就没看。”
阿轩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怎么有这种侥幸心理？他本来想对月堂说：“那老头儿知道了倒不要紧，要是你老爸知道了，他一定又会给气炸的。”但一想到月堂的脾气，只要谁在他面前提起他老爸，他就跟谁翻脸，阿轩也就没有说出口。然后，他的目光被画面上的一个女孩的身影吸引住了，马上将本已还原的视屏又变大了，只是这次整幅视屏几乎只有那个女孩的影像。但阿轩觉得还不够，就动用了全息处理技术，将女孩的影像搬下了视屏，搬到了房间的中央，还将她的三维立体像做得跟真人一样大。而这时，阿轩已完全忽略了新闻的内容，将女孩的立体像作为一个单独存在的象体，与新闻割裂开来。
他不断利用计算机处理从新闻画面中得到的有关那女孩的数据，再加上他记忆中女孩的形象，把这些信息全部输入到立体像中，使女孩的形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趋近真实和完美。阿轩甚至可以用遥控板让三维立体像做任何动作。此刻，那个与真人几乎一模一样的三维立体像就立在阿轩的面前，仿佛那个女孩真的亭亭玉立在这个房间中。“女孩”穿着一袭洁白的连衣裙，一头黑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她背着手，腼腆地站在阿轩视线的正前方。她向他慢慢地转过脸来，朝他害羞地微笑，嘴角浮现出两个俏皮的小酒窝，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在调皮地微笑，显得神采奕奕，活泼动人。这简直是一朵刚出水的芙蓉花。不过，阿轩觉得，他所熟悉的那个女孩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那种淡淡的忧郁倒少了几分。但一个更加开朗活泼的女孩也是十分惹人喜爱的。
阿轩正看得出神，不想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双睁得圆圆的上下排列的蓝眼睛，接着又有一只手在眼前晃来晃去。阿轩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搅惹得有些恼怒，一把抓住面前正歪着头看他的月堂的领子，厉声喝道：“你在干什么？”
“哦，原来你的魂还没被勾走啊。”月堂却是一副嬉皮笑脸，“别这么色眯眯地盯着那个女孩看嘛。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通过视屏偷窥美女的嗜好？”
“啧，啧，”他摇着右手食指说，“我明白你的心情。偷窥狂也有各式各样的，有的在人家屋顶上偷窥，有的从人家的窗口那儿偷窥，有的用望远镜，有的用摄像机。现在科学这么发达，用视屏从新闻上偷窥倒是个又快捷又方便又不会被人发现的绝妙方法。小弟我真是佩服，佩服。”说罢，作抱拳作揖状。
阿轩被他说得又好气又不好意思。虽然月堂说得有些夸张，但阿轩也觉得自己的行为确实有点像偷窥。遂放开了月堂，坐回到沙发上。他的脸也有些发红了，故作生气和无辜地说：“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哎呀，”月堂伸出右手，竖着食指，一副大学教授讲课的样子，“俗话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吗，阿轩你也是男人，看上漂亮女人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没什么好害羞的，你用不着这么躲躲藏藏的。不过，就算是偷窥也该有个限度，可千万别让‘她’在这儿跳脱衣舞，毕竟这里不是干那种事的最佳场所。”
“你究竟在说什么！越说越离谱了！我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阿轩真的有些生气了。
“呵，阿轩是不是那种人，阿轩自己是瞎子吃饺子——心里有数。”
月堂这句话不打紧，一说就点燃了导火线。阿轩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向月堂：“好小子，看我掐死你！”说着，双手已像钳子般卡住了月堂的脖子。
月堂忙笑着抱拳求饶：“莫大哥，小弟再也不说了，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两个人就这样在房间里打闹开了，也顾不上旁边还有个美女的仿真三维立体像。但只过了一会儿，阿轩就停了下来，他很久没像这样和月堂闹过了，平时总是很静，可今天却……。不会是因为遇见这个女孩的原因吧？阿轩自己也有些纳闷，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那个立体像，现在，“她”的表情已变成了正深情地凝望着远方的样子。阿轩又有些神思恍惚了。
而月堂似乎对任何女孩都不特别感兴趣，如此美丽的女人就立在面前，他也没怎么在意。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百事可乐，使劲摇了几下，然后啪地一声拉开易拉罐，故意让可乐的泡沫冲出来，冲得有半米高，大部分都流到地上去了。他啜饮着可乐，看着又在出神的阿轩，越发觉得阿轩今天怪怪的，在阿轩到拘留所来接他时，他就觉察了，但他没想到有这么严重。那女孩我见过，应该是参加集会的政法大学的学生代表，确实很漂亮，外表温柔骨子里却很刚强。真不知阿轩看中了她哪一点？带着这样的疑问，月堂大声地问阿轩：“那女孩是谁？你认识？”
月堂的声音果然惊醒了阿轩，他回过神来，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有点难为情。他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用他认为最平静的声音答道：“我只和她见过一面，只知道她叫林芊芊，是政法大学三年级学生。”
“她认识你吗？”
“不，我想不。”
月堂没有再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要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